怀想阿甲

第7版(舞台与屏幕)
专栏:心香一瓣

  怀想阿甲
张庚
1994年底,阿甲离我们而去了,就在那悲痛的日子里,我曾经发表过怀念他的讲话。
时光如流水,春去冬来,又到了他一周年的祭日。想想他的音容笑貌,似乎他并没有去,他永远活在朋友们心中。
我认识他很早很早,那是在延安的时候。当时听说他酷爱美术,还喜欢戏剧,在老家江苏宜兴就票过戏,登过台,是唱生行的。那时的延安鲁艺里面有个戏剧系,不少爱好京剧的人很想单独成立一个京剧团,在领导同志的重视和支持下,京剧团顺利地诞生了。京剧团演了许多戏,阿甲演得很不错,颇受大家的赞赏,他和方华演过《打渔杀家》。
后来,这个京剧团又独立出去,成立了延安平剧院,把晋西北120师的一个文工团合并进来,把鲁艺能演京戏的人吸收进来,平剧院就很具备了一些规模。
对于京剧,当时延安从上到下有些不同的看法。有人认为京剧要演现代戏,要为抗日服务,演传统戏没意思。也有人认为京剧根本不能演现代戏。我当时和一些年轻人是不赞成京剧演传统戏的。毛主席和党的不少领导人喜欢京剧,认为京剧是很美的艺术,可以演传统戏。
于是,在延安就发生过一场京剧该怎么办的争论。有人主张京剧应当改造,应当取消旧程式,取消基本功。记得阿甲是反对这种取消观点的,他说程式是京剧必有的表现手段,没有程式便不成其为京剧,他认为用程式也可以演现代戏。不过,那时候他不能自圆其说,讲不清自己的道理,便受到大家的批评,要他检讨,他好像没有检讨,仍旧坚持着。同时他自己又编演了《钱守常》、《松花江上》等几个现代戏,可惜不太成功。以后,延安平剧院基本上仍是演传统戏。文艺整风时,秧歌剧非常盛行,秧歌剧反映当时生活又快又好,京剧就比不了。于是,不喜欢京剧的一般中下层干部和知识分子又纷纷议论,好像是不搞现代戏,就可以不要京剧。但由于许多领导同志还是喜欢京剧,剧院在延安还是很有地位,继《逼上梁山》之后,延安平剧院创作演出了自己的《三打祝家庄》,进行了改革性的实验。在这段日子里,阿甲积极工作,对于京剧可以演现代戏从未灰心。
离开延安以后,大家对戏剧的看法眼界宽了,特别是到北京,看了一些名演员的演出,觉得京剧真不错。党中央提出了戏曲改革的方针,戏曲便繁荣起来,50年代京剧相当蓬勃,出现了许多名演员,演出了许多很好的戏剧。60年代前一半京剧也还是很好的,后来有些左倾的东西,主张戏曲都要演现代戏。毛主席等许多懂戏的领导同志认为京剧应当以历史剧为主。后来周恩来总理提出三并举的方针,即现代戏、历史剧、传统剧三者都要,可以进行改革。这些就是京剧从延安到60年代的一个过程。在此过程中,阿甲始终从事京剧工作,他对于京剧可以现代化,可以演现代生活的看法仍然是执著的。我个人认为他的这种看法是对的,但那些程式,如何同表现现代生活结合起来,从理论上连阿甲在内,都不大能够讲清楚。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,阿甲便下决心研究理论,当时他写过两篇很重要的文章,意思是京剧程式也是来源于生活的。那时,我们常给演员讲课,阿甲也讲,久而久之,他的实践经验日益丰富,也就能讲出些道理了,他写出了《戏曲表演论集》,还排了《红灯记》,剧中那些人物的动作既是京剧的,又很有现实感。于是,大家相信了阿甲多年坚持的道理———京剧可以演现代戏。
遗憾的是阿甲这位同志做工作没有太大的计划性。他一直想搞自己的戏曲表演体系,可没搞完就去世了。他写了很多文字,他儿子保存着,可惜无人整理。他原来在北京住习惯了,一下子去南方过冬,室内没有暖气,受不了,一病不起。他的死太令人遗憾,他应当活到今天,他如果多活两年,他的那个愿望——研究和整理戏曲表演体系,一定会做起来,做成功。
他的死,是一个永远的遗憾,一个难以弥补的遗憾。